【黄宗洁书评】艺术如何魅惑我们?──《形与色的故事》

时间:2020-06-14

【黄宗洁书评】艺术如何魅惑我们?──《形与色的故事》

黄宗洁书评〈艺术如何魅惑我们?──《形与色的故事》〉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艺术如何魅惑我们?──《形与色的故事》〉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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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与色的故事》,劳伦斯‧卜洛克编,易萃雯译,脸谱出版

如果说劳伦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号召十余位知名作家以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的画作进行发想的《光与暗的故事》,有如一场文学虚拟竞赛的「指定曲」,那幺《形与色的故事》就是「自选曲」。这一次,作家们自行选择他们「有画/话可说」的作品,除了读者熟悉的梵谷(Vincent van Gogh)、高更(Paul Gauguin)、雷诺瓦(Auguste Renoir)、欧姬芙(Georgia O’Keeffe)等画家以外;空间、时间与艺术类型的跨度则更广泛,诸如葛饰北斋的浮世绘、拉斯科洞窟(Grotte de Lascaux)壁画、罗丹(Auguste Rodin)的〈沉思者〉与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 Buonarroti)的〈大卫像〉都涵盖其中。透过光与暗、形与色这几个元素,卜洛克与受邀的小说家们,以宛如纸上博物馆的形式,展现出艺术与文学之间丰沛的对话能量。

不过,做为类似「续集」的存在,《形与色的故事》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光与暗的故事》珠玉在前的压力。前作《光与暗》可说是认识爱德华.霍普的另类旁注,霍普以其画作的特殊调性,让他成为少数几乎所有作品都可启发文学想像的艺术家,毕竟画中的人物和空间都太「有戏」了。如同奥莉维亚.莱恩(Olivia Laing)《艺术的孤独》中对霍普精闢的分析,他画作中的都会场景「複製了一种寂寞的中心经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中间隔了座墙或困住的感受,混合着一种近乎无法忍受的赤裸感受」。(p.26)

 

也就是说,就算从来不曾认识霍普这位艺术家,他的作品本身也具有那样的吸力,将观者拉进画作的世界里,他召唤的是当代都会生活的共通感受。这是何以卜洛克会在《形与色的故事》序言中坦承,他其实找不到另一位画家取代霍普,来做为第二次的小说「指定曲」。那幺,重新複製一次「看图说故事」的小说集体创作行动,会否成为多此一举的徒劳呢?事实不然。完全自由命题的选择模式,或许反而更能让我们看出艺术和文学这两种看似迥异的创作形式,如何隐含着相互穿透与启发的潜力,以及艺术打动人心的多元可能。文学艺术彼此「跨界」所能打开的视野,观诸文学史上众多与画作相关的创作,就可见一斑。

事实上,以绘画作为小说的核心要素,在文学作品中向来并不罕见,台湾读者较熟悉的例子相信至少就包括安东尼.马拉(Anthony Marra)《我们一无所有》,描述史达林时代一位肖像画家奉命销毁照片与画作中「叛国贼」和异议份子的脸孔,在涂销了亲弟弟的脸之后,他却开始偷偷把弟弟的肖像加入每一个他所删修的作品之中;村上春树《刺杀骑士团长》的主角,同样是位肖像画家,接下神秘邻居绘製肖像的委託后,因此发现了一幅名为〈刺杀骑士团长〉的画作……;奥罕.帕慕克(Orhan Pamuk)的《我的名字叫红》更是许多读者心中的经典,以一名细密画家遭到谋杀的故事,细笔勾勒出整个十六世纪鄂图曼帝国的宗教、政治、艺术、文化之交错图景。

左起:《画布下的乐园》(原田舞叶着,刘子倩译,时报),《画布后的故事》(原田舞叶着,刘子倩译,野人),《胆小别看画》(中野京子着,俞隽译,时报)

而上述例子,不过是艺术与文学跨域结合之冰山一角,若将眼光转移至大众文学或影视作品的範畴,以名画当成创作题材的案例更可说俯拾即是:无论是丹.布朗(Dan Brown)畅销全球的《达文西密码》,试图以达文西(Leonardo da Vinci)作品揭开圣杯之谜;或是原田舞叶《画布下的乐园》里对亨利.卢梭(Henri Rousseau)的〈梦〉之鉴定、《画布后的故事》则以四个女性的口吻分别说出马谛斯(Henri Matisse)、窦加(Edgar Degas)、塞尚(Paul Cézanne)、莫内(Oscar-Claude Monet)的故事;卜洛克自己的「雅贼」系列,也曾以《画风像蒙德里安的贼》一书,写了一个为了救出被绑架的猫,必须以蒙德里安(Piet Cornelies Mondrian)的画为赎金的故事;就连《名侦探柯南》,都曾经以《业火的向日葵》将梵谷的画作置入动画版的创作中。

这不免让人好奇,艺术作品的魅力究竟何在?为何如同磁石一般,吸引那幺多的创作者以此为题?其中固然有些画作因本身的神秘色彩引人想要一探究竟,例如彼得.格林那威(Peter Greenaway)的电影《夜巡林布兰》,就是以传说中林布兰(Rembrandt van Rijn)设下了重重谜团与线索的〈夜巡〉为主题。但若预设每个画家都将作品当成猜谜活动,挑战观者智商,倒也简化了艺术的多元性──儘管寓意画确实曾以智力游戏的形式风行于十六世纪,但毕竟不是所有作品都以设谜为目的。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无论是画家有意为之的隐匿密码,或是作品本身因时空距离造成的暧昧难解,解读艺术作品似乎在本质上就无可避免地具有某种推理与想像的成分。如同阿尔维托.曼古埃尔(Alberto Manguel)在《意象地图》一书中所形容的:

一件艺术作品的影像存在介于不同的观感之间:介于画者所想像,与画者将之画在板上的形象之间;介于我们的叙述与画者同时代者的叙述;介于我们的记忆与所学之间;介乎一个群居社会惯用的共同语彙与祖先留传、个人的象徵符号组成的深层语彙之间。我们如果有意读一幅画,它似乎会陷入一个误解的深渊,要不然就是落入一个布满多种不确定解读的大洞。(p.18)

中野京子精彩的艺评《胆小别看画》,就曾以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老实人纳斯塔基奥的故事〉为例,说明这套由佛罗伦斯富翁普奇(Pucci)订购,作为儿子新婚装饰的组画,若以现在的眼光看来,恐怕觉得画面诡异题材猎奇──画作描述松林中一名裸体女子被白马骑士派出的猎犬咬住臀部、内脏拖出,遭到诅咒的两人如是循环彼此的命运,纳斯塔基奥知道后,邀请众人到松林赴宴,两人果然双双闯入现场造成混乱──但这个取材自薄伽丘《十日谈》当中的故事,不仅对当时的人来说并不难解,也确实意味着对新婚夫妇的祝福。因为女子与骑士的诅咒,乃是来自于女子拒绝了骑士的爱,骑士自杀后,他们只好不断循环逃跑与追逐的戏码,每到週五,骑士就能追上女子,用自杀的那把短剑杀死女子。纳斯塔基奥当时正为情所苦,把心中的女神带到松林让她目睹这一幕之后,第四幅组画正是两人成功举办婚礼的场景。虽然主角感觉和「老实人」的形象实在不很符合,但书中所举出的各个案例,在在提醒我们有关画作意涵的众说纷纭背后,具有因时空隔阂和主客观因素所造成的多重解读可能。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布满不确定解读的大洞」,或许也正是小说的起点。詹姆斯.艾尔金斯(James Elkins)曾在《绘画与眼泪》这本书中举过一个有趣的例子:有一位小说家莱特写信分享他被一幅画感动的过程,那幅画是梵谷的〈橄榄树〉。他持续去欣赏原画长达十五年之久,始终不了解为何这个作品对自己别具特殊的吸引力。最后,他以自己熟悉的办法──写小说解开了这个谜团,让小说中的角色代替自己寻找答案,从而发现,那幅画的奇妙感来自于画中呈现时间的方式并不一致,导致那个背景其实是个不可能出现的时刻。(p.188-189)

某意义上来说,这则故事也让我们因此理解,何以卜洛克对大卫.摩瑞尔(David Morrell)提出邀约后,对方会回信表示「其实三十年前就已经把故事写好了」;而卜洛克自己虽未能照原订计画以拉斐尔.索耶(Raphael Soyer)的〈办公室女孩〉完成小说,但最后收录于书中的〈寻找大卫〉,创作的契机亦是来自于大卫像的原作触发他对少年时所看到的仿製品之回忆。艺术所触动的那些直观的感受,构成我们生命经验的一部分,「影像产生了故事,从故事又产生了影像」(《意象地图》,p.13)于是,艺术与文学宛如流动的河,河中倒映的光影形色,都将汇入故事之海。

脸谱出版《形与色的故事》〈After Georgia O’Keeffe’s Flower, copyright ©2017 Gail Levin〉脸谱出版《形与色的故事》(A Significant Find, copyright ©2017 Jeffery Deaver)脸谱出版《形与色的故事》〈Pierre, Lucien, and Me, copyright ©2017 Lee Child〉

因此,《形与色的故事》实具有多种阅读的方法。由于这些作者与其选择的画作没有任何範围可言,你可将其视为博物馆的不同房间,任选一间踏入,享受故事本身带来的乐趣之余,它也会是一场随机的艺术史之旅。儘管十多位作家的选择,无法构成统计上有意义的数据,但它们仍然如同一个个谜题,提示出艺术所召唤我们、魅惑我们的核心本质之所在,带领我们找到「有意义的发现」(借用杰佛瑞.迪佛﹝Jeffery Deaver﹞的小说篇名)。

在这些故事当中,有些作品选择直接带领我们进入画作的风景,例如迪佛〈有意义的发现〉就透过一对考古学者参与拉斯科洞穴壁画会议、并且试图找出尚未被发现的洞穴壁画之过程,让读者彷彿身历其境地感受到洞穴壁画背后所展现的,远古人类文明发展高度所带来的震撼;有些作品以画家和画作进行延伸,如李.查德(Lee Child)透过雷诺瓦作品带我们一窥艺术市场的複杂与陷阱、盖儿.李文(Gail Levin)以访谈欧姬芙的形式,宛如进行了一场艺术家与艺评家的对决;当然,也有些作家乃是将画作当成触发想像的起点,吉儿.卜洛克(Jill D. Block)的〈安全守则〉就是其中代表,小说灵感来自亚特.弗拉姆(Art Frahm)〈记得那所有的安全守则〉,但这则精彩的故事是以陪审团甄选的过程,带出主角一段遥远的记忆,和原画之间比较接近联想的关係,而非针对画作主角量身订作情境故事。但无论哪一种做法,这些故事都同样提供了艺术与文学间的双向通道,它们是一座座魔衣橱,等待读者通往神秘的纳尼亚。

 

《光与暗的故事》,劳伦斯‧卜洛克编,易萃雯译,脸谱出版

另一方面,若你之前未曾接触《光与暗的故事》,亦不妨将其与《形与色的故事》对读,将作家在两部作品中的「指定曲」和「自选曲」并置,或能产生另一番乐趣。如此一来,不只可以更清楚看出每位作者关怀的主题和风格的展现,有时甚至也可隐约看到潜藏在画作内里,召唤他们的讯息线索,也就是说,它可以是一场另类的文学艺术解谜之旅。比方卜洛克未能完成的〈办公室女孩〉,和他在《形与色》当中所选择的霍普那幅〈自动贩卖店〉里带着帽子的女士,是否有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气质?克莉丝.内斯考特(Kris Nelscott)在《光与暗》中以〈静物一九三一〉带出种族隔离与对黑人滥用私刑的一段美国历史,到了《形与色》,她则将关怀视野移向七零年代的抗议行动。又或者乔纳森.山德乐弗(Jonathan Santlofer)在两部作品中同样展现出的,不容小觑的女性力量……。

换言之,这是一场邀请。读者可以任意排列组合,选择进入故事的不同方式;就算抛开画作与背后的艺术脉络,纯粹感受每个故事带来的悬疑氛围,也仍然可以享受一段愉悦的阅读经验。但或许,我们也可将两本书前所附的〈鳕鱼角之晨〉与〈办公室女孩〉视为起点,寻找原作中的多重线索,感受其中「强烈且让人无法抗拒」的暗示(《光与暗的故事》,p.10),然后,开始说一则属于我们自己的,结合光影与色彩的故事。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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